“一萬多（元）的上岸率93%，三萬多（元）的上岸率98%”“三萬多（元）主要就是電網、煙草、鐵路、銀行、石油、軍工好的企業”……在誘人的“上岸率”和能幫孩子進央企國企就業的誘惑下，去年年底至今，南京家長程女士陸續花了近4萬元為孩子購買求職服務。但讓她沒想到的是，目前不但孩子工作沒著落，繳納的費用也追回無門。

正值2024屆高校大學生畢業季，近期，新京報記者接到多位讀者投訴稱，一家名為“菜鳥無憂”的企業以幫求職者推薦進國企央企、優先錄取等名義收取上萬元、甚至數萬元不等的費用，消費者購買服務后卻遭遇夸大承諾、后期服務差以及退費難等情況。新京報記者在黑貓投訴平臺搜索關鍵詞“菜鳥無憂”，截至5月14日，共有100余條投訴信息，投訴問題主要涉及虛假宣傳、霸王條款等。

5月8日，新京報記者以大學生家長名義聯系“菜鳥無憂”客服，對方表示該公司有合作企業，可以根據學生情況提供就業服務和課程，不同班型對應的產品不同，并非能夠百分之百包過，針對有消費者反映的夸大承諾，其表示自己只是接線員并不知情。

“社會上出現的假借各種名義舉辦的有關中國石油畢業生招聘考試輔導班、輔導網站或發行的出版物等，均與本次招聘考試無關，敬請廣大報考者提高警惕，切勿上當受騙。”新京報記者注意到，中國石油官網4月29日發布的高校畢業生招聘公告中已提醒求職者注意防范。

近日，除中國石油外，國家電網、中國煙草等企業的官方招聘平臺也發布最新高校畢業生招聘公告，并明確其招聘官網為唯一官方渠道，并未授權其他機構發布招聘信息，也不組織任何輔導培訓。

5月14日，新京報記者通過“菜鳥無憂”客服向相關負責人求證，自稱該公司副總裁的亞楠女士回應記者稱，該公司做大學生就業指導，以咨詢和培訓為主，其表示會了解相關投訴情況，也會監督處罰違規銷售行為。她表示，“前段時間，我們質監部門發現個別銷售為了簽單，說了稍微夸張的話，公司對個別銷售進行了處罰和內部公示，經過二次對接，部分家長有的也退費了。”

“菜鳥無憂”在某短視頻平臺上宣傳稱幫助求職央國企。 網頁截圖

以推薦進央國企就業名義收取高額服務費

過去的幾個月來，南京家長程女士一直在為自己的選擇后悔。

為了幫女兒找到一份國企或央企的工作，她從2023年底開始，陸續給北京菜鳥無憂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轉賬近4萬元。“‘菜鳥無憂’在短視頻平臺直播中說得天花亂墜，說有央企優質崗位資源，能幫助孩子找到好工作，還有不少人稱靠他們‘上岸’了。”

程女士表示，她想幫臨近畢業的女兒找個穩定的工作，去年10月中旬，通過短視頻平臺了解到“菜鳥無憂”后，她和該公司銷售人員建立了聯系，對方稱只要交19800元購買“央國企求職全流程班”，就能給其女兒推薦國企央企的崗位，并在微信溝通時承諾報了30000多元的班就有98%的上岸率。

對方銷售人員對家長說出了高達98%的上岸率。 受訪者供圖

2023年10月31日，先后給對方轉賬19800元后，程女士女兒被拉進了一個微信群，然而群內推薦的都是保險機構、地方商業銀行的工作崗位，和之前承諾的完全不同。“這些公司和崗位我們自己都能投，根本不需要通過他們。我女兒就讀于藝術類院校，提供的崗位并不符合孩子的就業要求。”程女士回憶，她通過親戚得知煙草專賣局釋放了崗位，希望“菜鳥無憂”幫忙給女兒“內推”進去，最終女兒網投的簡歷以有專業限制為由直接被拒。

家住北京的張先生也有類似遭遇。張先生的兒子從河北一家體育學院畢業后一直未找到合適的工作。張先生也是通過短視頻平臺的直播推廣了解到“菜鳥無憂”，對方曾稱有償為大學生找到國企央企的工作，2023年9月中旬，張先生與“菜鳥無憂”聯系后，對方開出20000元的中介費，張先生砍價至19800元后繳費。

“我孩子是體育生，文化課成績不高，對方給了一堆題庫讓孩子做題，還給了一些鏈接讓孩子投簡歷，根本沒有面試的機會。”張先生告訴記者，對方給了一大堆“央國企筆試題”，說學完這些考哪家央國企都沒有問題。但孩子投了很多份簡歷仍石沉大海。張先生向“菜鳥無憂”提出退款，相關銷售人員則拿出一紙費用明細，稱僅能退一些沒有兌付的費用，計算后可退費用只有幾千元。新京報記者看到，在這張合計1.8萬余元的服務中，筆試課程價格就高達4999元，對方稱已兌付，而張先生則表示孩子只收到一些轉到群里的試題。

對方給張先生的服務費用明細。 受訪者供圖

花1.98萬元升級“專項班”，服務“換湯不換藥”

讓程女士覺得更“坑”的是，交了近20000元不但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不到一個月后，銷售人員又以升級“專項班”為由再次向她要錢。2023年11月22日，銷售人員表示，“袁總親自帶就業”，讓她增加費用。

張女士提到的“袁總”便是該公司法定代表人袁軍。天眼查顯示，北京菜鳥無憂教育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15年11月，注冊資本200萬人民幣，現任菜鳥無憂董事長、創始人為袁軍。

在各大短視頻平臺上，“袁軍帶大學生求職就業”“袁軍帶你求職央國企”的賬號非常活躍，稱其曾多次出席人力資源高峰論壇、研究型會議，也在國內不少高校進行就業指導。他曾公開表示該企業多年關注央國企的人力資源動態，“我們知道什么樣的大學生通過系統化的培訓咨詢能夠更加順利地進入央國企”。

程女士提供的聊天截圖顯示，備注為“袁軍助理”的銷售人員（第一次賣課的銷售）告訴她，“袁總親帶10個學生”，選中了她的女兒，可以花錢升級課程，并強調是“袁總挑的簡歷”。他告訴程女士，這項優惠只針對老學員，“這10個孩子，國網，煙草，軍工，石油offer”，只要再交錢就可以升班，如果程女士不報名他將篩選別人。

程女士與銷售人員微信聊天截圖。圖中“選中了”后被模糊掉的文字是程女士女兒的名字。 受訪者供圖

“我當時在醫院看病，聽到這個消息很激動，趕緊幫孩子要了名額。”第二天，程女士又向對方轉賬19800元升級了“專項班”。沒想到，她們根本沒有等來“袁總”，新成立的小群只是換了幾個指導老師，服務“換湯不換藥”。

在程女士提供的截圖中，專項班的群內成員里并沒有袁軍。當程女士質問對方為何不像承諾的“袁老師直接帶”，對方則回復“袁老師推薦，但不是班主任”。程女士告訴新京報記者，這次升班后，女兒并沒有被推薦成功，也沒有得到袁軍的親自指導。

程女士坦言，自己多次轉賬是因為對方在微信聊天時承諾可以退款。比如對方提到“孩子要是不配合的話，全額退”。程女士給記者展示了微信聊天截圖，稱她曾試圖把這些承諾落到合同中，咨詢對方可否注明“上岸就退學費”（程女士稱對方曾口頭提到為“上岸獎學金”），對方則以“屬于專項班福利政策，不能寫在合同里”為由拒絕。

2023年10月31日中午，家長通過微信咨詢銷售人員是否可退費。 受訪者供圖

銷售人員在與家長溝通中曾承諾可以全額退款，但拒絕將相關內容寫進合同。 受訪者供圖

家長稱付費后收到過期崗位鏈接

2023年2月底交了17800元購買了“菜鳥無憂”服務的安徽家長尹女士也覺得自己被“糊弄”了。

尹女士表示，孩子根據對方提供的崗位投遞了簡歷，幾個月都沒有消息，她和孩子復盤時發現，有的崗位其實已經過了投遞截止時間。在尹女士提供的聊天截圖中，她質問授課人員為何推薦過期的崗位時，對方沒有回應和理會。

程女士和張先生均表示，“菜鳥無憂”的服務老師以讓孩子學習為由，發了很多企業的測試真題和投遞簡歷的鏈接。孩子將對方指點過的簡歷大量投遞后并無收獲。偶爾，求職學生也會收到測試郵件，讓學生點開鏈接在線參與筆試，但考完之后也都無下文。

張先生提供的截圖顯示，孩子曾收到中國建筑集團有限公司、中國人民保險集團等的測試郵件，顯示為“校園招聘測試”，一人一碼做題。張先生的兒子告訴記者，筆試題型很難，包括“行測文”“行測理”（行政職業能力測試），題型有推理題、文章閱讀題、病句判析題等，雖然對方給的題庫里有相應的考題模版，但在線測試都是新題，沒有重復做過的，做完提交上去就再無任何結果。“確實是通過他們得知了要考這些，但知道也沒用，還是不會做。”小張說道，這也是他想讓父親放棄繼續接受對方服務的原因。

張先生兒子收到的測試郵件。 受訪者供圖

程女士的女兒也收到過“中國建筑集團有限公司”的測試鏈接，名稱為“中國建筑校園招聘統一考試第二輪測試”，域名和張先生兒子收到的一樣。新京報記者查詢發現，該域名屬于北京北森云計算股份有限公司。

天眼查顯示這是一家從事科技推廣和應用服務業為主的企業，官網顯示以人力資源服務為主業，記者聯系北森售前咨詢顧問，對方稱這是中國建筑集團有限公司利用北森的系統發布的“招聘測評”。

新京報記者致電北森客服電話，對方表示該公司直接對接企業方（招聘企業），企業采購北森的系統給應聘者發送測評，“測評都是企業自己發的”。另一位客服人員表示，只要在企業方投遞簡歷，就會收到測評郵件，包括心理測試、專業測試等，通過后會進一步走應聘流程。

一位負責人力資源工作的人員告訴記者，這是投遞簡歷后的測試，通過才有機會進入進一步筆試、面試機會，“正規公司招聘，筆試是不收費的”。

5月8日，新京報記者撥打國家電網人資招聘和社會保障政策法規咨詢熱線，服務人員告訴記者，國網人資招聘平臺網址為“國家電網人字招聘平臺（zhaopin.sgcc.com.cn），完全是免費報名，報名時間一年兩次，“其他的您別相信，尤其是花錢的。”

“國家電網有限公司人力資源招聘平臺”網站發布的2024高校畢業生招聘公告中也聲明，未授權其他網站、社交媒體、個人或機構發布任何招聘信息。記者查詢了多家央國企的招聘官網后發現，中國石油、中國煙草等在針對高校畢業生的招聘公告中均明確表示，高校畢業生招聘信息通過企業的官方招聘平臺發布，無其他報名方式。如中國煙草在其招聘官網發布的2024高校畢業生招聘公告中強調，“本公告報名網址是應聘者報名的唯一網址，未委托其他機構進行招聘信息轉載，應聘者通過其他鏈接網站投遞的報名信息無效。”

此外，國家電網、中國石油、中國煙草等都在針對高校畢業生的招聘公告中提到，招聘不收取任何費用，公司不組織任何考前培訓，不會委托任何機構舉辦考試輔導培訓班，也無指定輔導用書。提醒廣大報考者提高警惕，切勿上當受騙。

《國家電網有限公司2024年招聘高校畢業生公告》中的聲明內容。 網頁截圖

“我們和很多央國企有合作，國聘從來沒收過學生錢。一定要提醒學生們，正規企業招聘是不收費的。”中國科學院大學就業指導中心主任常宏武介紹，所謂的“內推”是指央國企的員工可以推薦優秀的師弟師妹來企業應聘或實習，如果對方是企業需要的優秀人才，招聘成功，還會有獎勵制度，獎勵“內推”優質人才的員工，其中并不會收取學生費用。

常宏武提醒學生及家長在求職中要通過正規渠道投遞簡歷，警惕收費陷阱。“現在信息公開，所有央國企都有自己的官方招聘平臺，有正規投遞簡歷應聘的渠道，學校也有正規的校招機會。”常宏武介紹，企業的人力資源只是走招聘流程，筆試面試還會有企業內的技術部門進行考核，“現在招聘越來越規范”。

新京報記者注意到，2023年4月教育部就曾提醒找工作的學生們避免“踩坑”，強調不走所謂的“求職捷徑”以免落入就業“陷阱”。

“‘付費內推’是指某些機構向求職者承諾提供高新行業就業崗位，但須繳納相關服務費用，‘付費內推’涉嫌不正當競爭和欺詐，相關求職者難以主張自身權益。在求職中，不要輕信無任何要求且薪資待遇異常高的招聘信息，畢竟天上不會掉餡餅，掉下的往往是陷阱。”教育部強調。

銷售人員口頭承諾與合同條款不符，家長遭遇退費難題

“家長，你退費你孩子還能找著工作嗎？今年就業多難呀，咋還能聽孩子胡鬧呢？”“你知不知道今年就業多卷呀？我們公司就在清華北大旁邊，清華、北大、人大、北郵、北理工、北航，這全是985（高校），現在都沒找到工作呢，你還這不靠譜那不靠譜的，你要聽孩子胡鬧，你這么多年白供了。”在張先生提供的一份聊天截圖中，他向“菜鳥無憂”的老師表達孩子希望退款的想法后，對方這樣勸說道。

在黑貓投訴平臺上，有維權人員反映，“菜鳥無憂”抓住家長希望幫助孩子找到好工作的心理收取費用，在孩子試圖制止家長購買就業服務時，銷售人員涉嫌制造就業焦慮，誘導家長付費。

張先生已經把對話截圖固定為證據通過起訴維權。 受訪者供圖

記者注意到，在黑貓投訴平臺、小紅書以及及短視頻平臺上，均有關于“菜鳥無憂”的投訴，投訴內容多為“霸王條款”“虛假宣傳”，所投訴內容與程女士和張先生的遭遇類似，對方在銷售中答應幫助找央國企的職位，但均無結果且退款無門。以黑貓投訴平臺為例，有關“菜鳥無憂”的投訴已逾百條，其中，從今年1月至今的投訴量近30條，涉及金額集中在19800元區間。

家長程女士通過微信等方式聯系袁軍，請求對方退款。但該賬號只是回復其直接聯系指導老師再無下文，而曾承諾可以退款的銷售人員則一再推脫甚至不接電話。

目前，張先生已經對“菜鳥無憂”起訴退費。但維權家長面臨的現實困境是，在合同中并沒有承諾一定進入央國企的條款。張先生提供的合同顯示，其購買的是“就業咨詢服務”，其中包括錄播課、筆試面試考題、組織模考等內容。其中還有黑體字注明“由于求職結果高度依賴于乙方（求職者）自身對知識的掌握程度，甲方不對求職的結果及就業通過率做任何形式的保證或承諾”；其規定的解除協議并退還實際發生費用的特殊條件也僅為“課程開通后若學員發生重大疾病且不能繼續參加培訓”。

對于這一情況，消費者如何維權？銷售人員的口頭承諾是否可以作為證據？“菜鳥無憂”在培訓過程中可能存在何種法律問題？

“這種情況在各種教育培訓領域非常普遍，銷售人員為了完成業績，給當事人各種承諾，一旦出現糾紛，當事人翻看合同時才發現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對此，北京市盈科律師事務所黃曉宇律師表示，合同并非一定要采用書面形式，我國《民法典》對民事法律行為采用口頭形式的效力也是認可的。

“培訓機構工作人員的口頭承諾，即便沒有落在紙面上，也可以視為是合同的一部分，但關鍵是當事人要能就此舉證。”黃曉宇稱，不同于書面合同，做出口頭承諾的一方，往往通過語音、電話等方式作出。如果當事人沒能錄音，很可能陷入舉證不能的窘境。

“不要輕信對方說了什么，最好要將所說的全都落在紙上，才有保障。”黃曉宇建議稱，如果當事人手中的證據比較充足，可以采取訴訟的方式維護自身權益。

對于“菜鳥無憂”在培訓過程中可能存在的法律問題，黃曉宇表示，根據家長的描述，雙方構成的可能是教育培訓等類似合同關系。“簡單來說，如果機構提供的培訓服務，沒有達到書面或口頭約定的標準，就屬于違約。”黃曉宇解釋說，一方違約后，可以要求其繼續履行、采取補救措施或者賠償損失等方式承擔違約責任。

“子女就業對家庭來說確實是件大事，但也不能病急亂投醫。”黃曉宇提醒稱，對于網絡上的廣告，家長尤其要保持冷靜，不要輕易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