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裸條”照片從涉及網(wǎng)絡借貸的QQ群陸續(xù)流出已經(jīng)不是新鮮事。然而近日，有人將10G的“裸條”照片及視頻打包并在百度網(wǎng)盤發(fā)布，167位女大學生的個人信息、親友聯(lián)系方式以及私密照片遭到泄露。澎湃新聞聯(lián)系到的一位當事人的父親表示，早前女兒已經(jīng)不堪裸照散布壓力，離家出走超過10天。

“把整個家庭都毀了”

“她走之前留下一張紙條，說對不起父母親，我現(xiàn)在到外面去了，這個網(wǎng)絡力量太大了，”吳泓（化名）說。

涉事者借條吳泓的女兒吳菲菲（化名）今年剛升入大二，于11月16日離家出走，目前他們已經(jīng)聯(lián)絡了合肥當?shù)氐呐沙鏊两耔脽o音信。

吳菲菲之所以離家出走，一方面是因為借了50多家校園貸平臺，累計需要還款50萬元，給家庭造成了巨大壓力，另一方面，自己抵押的裸照被出借人在網(wǎng)絡上肆意傳播，內(nèi)心不堪重荷。本次泄露出來的10G裸照中，也有她的身影。

吳菲菲剛進入大一就學會了利用校園貸借款。當時父母給她的生活費在一個月2000元左右，但是她很快就發(fā)現(xiàn)不夠用了，KTV、買衣服、學生會聚餐的費用遠遠超支。這時，有同學向她推薦了校園貸，但是起初她膽子比較小，也就敢借兩三千。

今年8月，事情越來越不可控。短短三個月后，也就是11月，由于借入的都是每周利息超過30%的高利貸，利滾利之后，欠款已經(jīng)達到了50萬元。

“其實她真正借到手頭花掉的錢不過三四萬，但是為了還上一個校園貸平臺，她就要問下一個平臺借，拆東墻補西墻。這些平臺每周30%地‘吸’她，更何況有50家平臺，”吳泓透露。

對于女兒的出走，吳泓表現(xiàn)出的是“恨鐵不成鋼”。早在11月初，知道真相的吳泓帶著女兒去合肥公安部門報案，警察也正在調(diào)查。但女兒突然不辭而別，讓他有些不知所措，“派出所還沒有給我們?nèi)魏涡畔⒌脑挘鸫a她是安全的，到一定時候肯定會找到的。”

當記者詢問需不需要媒體幫助刊登尋人啟事時，吳泓表現(xiàn)得很糾結，“她本來就是因為很多人看到照片而感到壓力大，我只希望事情平息了，她自己會回來。目前，我就等等派出所吧。”

吳泓數(shù)次在采訪中提到女兒傷了他的心，“她說他們班很多這種現(xiàn)象，我相信別的學校也還有。這個事情很嚴重，國家應該重視。把青年人自己一個毀了，把整個家庭也毀了。”

這些裸條借款究竟有沒有法律效力，又可不可以撤銷呢？

大成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劉新宇律師表示，法律上有規(guī)定，如果是重大誤解或者是訂立合同的時候顯失公平的合同，以及一方以欺詐脅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對方在違背真實意思的情況下，簽訂的合同是可以被撤銷的。但是一般案件中借款人主動提供裸照，在這過程中，沒有人脅迫，也沒有其他可撤銷的情形，而且這些大學生已經(jīng)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拿裸照來貸款也基本出自本身真實的意思。此外，這種在互聯(lián)網(wǎng)環(huán)境下所發(fā)生的借貸行為，很難認定存在另一方脅迫拍攝裸照、簽訂借貸合同的情形，所以這種借款合同被撤銷的幾率也不是很高。

但是，吳菲菲的案子是個特殊情況，私下簽訂合同的年化利率已經(jīng)遠遠超過24%，超過24%部分的利息很難得到法院支持。

與吳泓的家庭相似，另外一位女大學生周小純（化名）的父親也每天不堪催收電話的騷擾。

“催一次交幾千，催一次交幾千，”周榮（化名）表示，目前已經(jīng)替女兒斷斷續(xù)續(xù)在至少20個校園貸平臺上還了七八萬元，但是隔三差五還是會接到催收電話，不過這已經(jīng)好過此前三四家平臺每天給他打電話的情況了。

與吳菲菲不同，周小純之所以陷入債務危機，是因為今年7月騎摩托車不小心撞人。“撞了人之后被這個人敲了竹杠，賠了一萬多塊，其中幾千塊是跟同學借的，兜不住了就聽了別人的話去網(wǎng)上貸款。然后就一發(fā)不可收拾了，”周榮后悔平日對女兒管教太過嚴厲，“她就是不敢告訴我們撞了人，才去借錢的。一直到借新還舊，實在還不上錢才告訴我。現(xiàn)在我們都不知道這窟窿究竟有多大，她也糊里糊涂，我們就等著人家打電話催錢。”

“她是男是女？”

“裸條貸款”影響的不僅僅是一個人或者一個家庭，也影響著與貸款毫無關系的人們。

“很多人打電話騷擾我，各個地方的，”王丹（化名）也在本次泄露名單之中，她的身份是一位打裸條的女生的室友。

王丹已經(jīng)連續(xù)三四個月每天都會接到催收電話，但是她根本與借錢的室友不熟悉——這位室友很少住在宿舍，也不知怎的就在借條的親友一欄填了自己的信息，而現(xiàn)在，這位打裸條的同學已經(jīng)“消失”了三個多月，學校方面曾經(jīng)嘗試聯(lián)系，被告知在家躲債。

而被這位室友“坑到”的不只是王丹一個人，周圍好幾位同學都經(jīng)常接到莫名的催債電話，“我根本聯(lián)系不上她，怎么催債？我一個學生，也不能做什么，就總被騷擾。”

王丹所說的聯(lián)絡不上是有原因的。澎湃新聞從本次泄露的10G信息中，找到了30位涉事女大學生的電話，但是沒有一個電話能夠撥通，全部顯示停機或者關機。大部分學生的親友電話也撥不通，特別是父母電話，大部分顯示空號。這其中，不少都是因為欠了巨額校園貸被催債，又無法清償。

更冤的是被打借條的學生誤留電話號碼的手機用戶。當澎湃新聞根據(jù)泄露信息，撥打顯示為某位同學母親的電話時，接電話的是一個廣東口音的男子。當記者詢問認不認識這位同學時，該男子不耐煩道：“她到底是男的是女的？”

該男子表示，近期已經(jīng)遭到很多催債電話騷擾，張嘴就提這位同學的名字，但是他身在廣東，根本不認識這位同學：“所以我才問你她究竟是男是女，她住在哪里我完全不知道啊”。

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泄露信息中標記為某大學生母親的電話的用戶。當聽到記者表示女兒是否在網(wǎng)絡上借錢時，她嗤笑道：“我女兒才2歲，你問我她有沒有在網(wǎng)上借錢，騙子！”顯然，這位女士的號碼也被盜用，還在通話中把記者當做了實施電信詐騙的不法分子。

散布裸照構成犯罪

澎湃新聞發(fā)現(xiàn)，不少大學生之所以負債累累，是因為在多個平臺上重復借款，并且借舊換新，但是很多平臺的放貸人士在平臺之外向其收取高額利息，最終導致利滾利，讓家庭和身邊親友背上沉重的債務負擔。

在這次網(wǎng)絡流出的不雅視頻中，不少文件夾都標記為“借貸寶”，這是因為這家也是在校園貸中比較流行的平臺。12月1日凌晨，借貸寶在12月1日凌晨通過“借貸寶官微”發(fā)布《關于網(wǎng)傳借貸寶不雅照泄漏的公告》，稱借貸寶不提供發(fā)送照片功能，此次流出的照片是6月曝出的“裸條”被人打包后的結果。

借貸寶方面聲明借貸寶方面聲明稱，借貸寶是合法合規(guī)的網(wǎng)絡直接借貸平臺，平臺上從未產(chǎn)生、儲存過任何“裸條”照片。此類不雅照系少數(shù)用戶與第三方不正規(guī)借貸公司或放貸人私下交易而產(chǎn)生。部分用戶因急于借錢，繞過平臺規(guī)則的限制和監(jiān)督，通過QQ、微信等渠道，以押“裸條”為條件進行借貸，相關不雅照片皆通過QQ、微信、短信等渠道流傳。此類行為，是借貸寶平臺一貫高度重視并嚴厲打擊的。此外，借貸寶稱公司法務部門已經(jīng)手機相關證據(jù)，并已向公安機關報案。

12月1日中午，百度網(wǎng)盤已經(jīng)不能下載上述裸條內(nèi)容。

大成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劉新宇律師表示，如果放貸者將借款人裸照散布出去，很可能構成違法犯罪，“如果放貸者不通過正當?shù)拿袷峦緩絹韺で缶葷前阉呀?jīng)掌握的裸照對外發(fā)布，或者傳播，這個可能涉及到違法犯罪。比如侵犯當事人的隱私權、名譽權，情節(jié)嚴重的，復制打包下載甚至營利，那么會涉嫌制作販賣傳播淫穢物品罪。一旦是以牟利為目的，構成刑事犯罪，對應的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管制。”

女兒被卷入此次泄露事件的吳泓稱，昨天有很多人打電話提醒他，他打算聯(lián)系合肥公安局報案，“我相信，他們一定會為自己做的事情承擔相應的后果的。”